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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子

作者:admin 发布时间:2019-08-08 19:37:54 浏览次数:2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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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佳骏

许多个日子以来,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一所矮小的、残缺的茅屋里。黄昏的光线穿透了她的缄默沉静。她将头靠在由乱石垒砌的湿润的墙上,怀抱着自己的影子,像怀抱着一面蒙尘的、不再反光的镜子——她在想,这所曾关过牛、关过羊、关过鸡和关过兔子的茅屋,究竟是不是一个可以埋骨的好地方。

风从茅屋的顶上拂过,她巴望这弱小的风能将枯死的茅草救活。那样的话,她的屋顶上就会呈现一片春天。她也可以在枯草的转世中,将茅屋变个容貌。

几天前的黄昏,她的孙子和孙女偷偷地来茅屋看过她。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——他们是她的菜园子里生长出来的青菜和萝卜,也是她的金黄色的麦田上空翱翔的蝴蝶和蜻蜓影子,仍是她的乌黑的夜空下慈祥的月光和星光。

这是两个明理的、感恩的孩子,他们想把她接回本来的家里去住。他们现已给她铺好了床,在床上垫了厚厚的干稻草。她了解孩子们的心思,她在两个孩子的恳求中流下了污浊的泪滴。她想跟孩子们回去,但她拒绝了。她期望她的儿子也能像孙子孙女相同来茅屋看看她,也能亲口对她说一句:我现已在家里替你铺好了床。

可她的儿子是个心如铁石的人——他说他比他的母亲愈加不幸,他是一个隐形人,他不敢在阳光的照射下日子。有许多许多年,他都穿戴一件隐身衣,在外面的国际漂泊。他抱怨他的母亲不应生养他。他说他一出生就现已逝世。

他也有过一个妻子——那是他的母亲托人从一个悠远的村庄带回来的。他的妻子是个哑巴,不会哭也不会笑,不会说痛也不会说爱。他们结合在一同,不为其他,只因八月的村庄需求八月的蝉鸣,七月的原野需求七月的风沙。

他厌烦他的妻子,也厌烦他自己。他们是一对爱人,也是一对冤家。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妻子开口说话,替他喊出他无法喊影子出的疼。但他的妻子让他绝望了,她自从跟他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就下落不明,像一滴露珠从草叶上蒸腾。他咒骂这个负心的女性,他怕他的孩子将重复他的支原体命运和人生。他一怒之下,逃到了远方,将两个牙牙学影子语的孩子抛给了他的母亲,一如将雨水和干旱抛给了多灾多难的土地。

多年今后,他带着浑身的疲乏和创伤回到故土。跟着他一同回来的,还有一个同样是浑身带着疲乏和创伤的女性。这个女性曾拯救过他的孤单,也拯救过他的性命。他想跟这个女性带着被母亲养大的两个孩子好好地过日子,但这个女性容不下他的白发苍苍的母亲,也容不下他的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。在一次剧烈的雷鸣般的争持往后,他的母亲搬到了茅屋住。

风骑着马,穿过茅屋和她的暮景。她坐在湿润的、矮小的、昏暗的茅屋里,小声地重复地唱着赞美诗。这首诗是多年前她自己编的,她编这首赞美诗,不是要唱给上天听,而是唱给她的孙子孙女听的——她的孙子孙女也是她的天。那些年,她的孙子孙女老是怕黑,怕走夜路,怕池塘里的蛙声和响彻大地的春雷。要不是她夜夜都唱赞美诗给两个孩子听,他们根本就无法入眠,更影子无法走出生长的忧惧和悲苦、荒芜和惊悚。

她在唱诵赞美诗时怀抱着自己的影子,她的影子布满裂纹——那裂纹似一根根回忆的绳子,捆绑着她,使她无法呼吸。她想挣脱,像睡觉挣脱噩梦,祈求挣脱哀歌,魂灵挣脱肉体……但这一切都是白费的。她越是挣扎,裂纹越深。

暮色靠拢起湿气,茅屋的顶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年月的冷霜。风也中止它的吹拂,化为了一缕缕漆黑的清凉。她被这清凉包裹着、压榨着、窒影子息着。她决计不再见任何人了——她要完全在这茅屋里,就这样,一个人坐完每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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